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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女孩的心愿

來  源:重慶作家網     作  者:周玉永     日  期:2019年7月10日

兵站駐在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上,在這個高寒缺氧、氣候干燥的地區,幾乎寸草不生。這年的冬天,唐古拉山一線遭遇最嚴重的特大風雪災害,雪深達一米,幾十萬平方公里的牧區白茫茫一片,不見人間煙火,牧人的牛馬牲畜受凍挨餓,群羊啃吃帳篷,烏鴉和狼爭食牛羊的尸體……

按照上級命令,兵站組成搶險救災小分隊,戰士們背著救災物資,迅速趕赴災區。我是一名伙頭兵,燒飯燒了十幾年。隊伍出發前,站長讓我不要去了,留下來繼續燒飯,確保救災官兵歸隊后,及時吃上熱飯熱菜。那時兵站沒有自來水,吃水要到三里外的小河里挑。夏天,山上的冰雪消融,雪水隨著起伏的山峰蜿蜒曲折,匯聚在溝凹里。每天下午,我來到這兒,把空的汽油桶裝滿水后,用平板車拉回;冬天河水結冰,得用十字鎬砸冰,拉回去煮水。

風裹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刮得人睜不開眼睛。在我視線的十多米開外,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肩上背著裝有牛糞的婁子,右肩上胯著藏族布袋,脖子上系著的紅紗巾,被罡風吹起,幾乎蓋住了整個臉。牛糞對于牧民來說,可是家家戶戶的寶,它既是燒茶做飯的燃料,又是御寒的能源。

我趕緊走了幾步,走到女孩的面前,說:“小妹妹,把婁子放到車上來!

小女孩看到身著軍服的我,愣了那么一瞬間,說:“不!叔叔。”

“為什么?”

媽媽說,解放軍叔叔幫咱們救災,送糧食、搭帳篷,太累……太辛苦了。

這時天色近晚,恐怖的狼嗥聲不時傳來。我停下車,不由分說,把小女孩肩上的婁子奪下,放到車上。小女孩紅著臉,用嘴往凍僵的雙手上哈熱氣。

“小妹妹,坐車上!”

小女孩名叫卓瑪,長著一副瘦小的瓜子臉,看上去蠟黃蠟黃的,像好久沒喝一口水、沒吃一粒糧了。通過交談,得知她家住在前面的山坳里,爸爸在可可西里無人區守護藏羚羊。雪災之下,像很多受災的牧區群眾一樣,她家分得的救災物資也非常少,由于母親身體不好,小女孩只好滿山滿野挖野菜、撿牛糞,寧可自己肚子餓著,也要把野菜給媽媽吃。

那天,狂風卷著拳頭大的雪花,砸在我倆的臉上身上,卓瑪坐在車上請求道:“叔叔,能不能教我念字?”

“教你念字?不敢不敢!”

卓瑪急了,眼里閃著淚花,嘴里嘟囔著:“我跟爸爸學了半年,可爸爸前年走了,到現在連人影都見不到,媽媽不識字。”

也許是受了卓瑪渴望讀書的感染,也許是怕拒絕驚嚇了孩子,我點了點頭同意。

卓瑪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叔叔!明天開始教我。”說完便背起婁子,唱著藏歌,高高興興地朝山坡走了。她跑出沒幾步又停下,回過頭來嫣然一笑,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不好意思地沖到我的跟前,說:“叔叔,真不知道咋謝你,這支鋼筆是爸爸,爸爸教我寫字的……”

我連連搖搖手:“不要……不要……”

卓瑪紅著臉,嘴唇翕動著,晶亮的淚花在眼睛里打轉轉,她舉著鋼筆說:“叔叔,像爸爸一樣,用這支鋼筆教我寫字。”見我沒接著,她握緊這支筆,眼淚唰地流了出來,一陣凜冽的寒風推搡著她瘦弱的身軀,我趕緊執著卓瑪的手,向她傳遞著希望和力量。

自從答應卓瑪的要求后,我倆承諾絕不告訴任何一個人。在高原唐古拉的日子里,為了當好老師上好課,我讓戰友從格爾木新華書店買來學習的書本,在兵站熄燈戰士們休息后,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備課。和往常一樣,卓瑪每天撿好牛糞后,就在我拉水的地方,我教她認字寫字,朗誦課文。就這樣,我倆在朗朗的讀書聲中,擁有了一片心靈的天空,有時因過度的投入而忘記了時間,以至于她的媽媽以為她被狼叼走了,派人到處尋找,而我差點也受到兵站的處分。

日子像天上的飛雪,一天一天漂過去了。有段時間連著四天,見不著卓瑪,我的心里像打鼓似的咚咚直跳,但我每天在老地方等待著。第五天下午,天空湛藍湛藍的,像卓瑪的美麗眼睛。在拉水的地方,見到位穿著藏族服飾的虛弱女子,腰間系著紅色的腰帶,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不知道應該叫她什么。倒是女子先朝我笑了笑:“請問……你是……對不起……我是卓瑪的媽媽。孩子生病了……哭著喊著要來上……課……可是,我不知道卓瑪怎么不告訴我,您在幫她讀書……卓瑪說,還有幾天……幾天,12月15日……她要過生日……她說,她希望見到叔叔和爸爸……”

我的心陡然揪起來:“卓瑪她,病了?” 我有些迫不及待,聲音大起來:“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她爸爸不回來?”

卓瑪媽媽一怔,臉色突然蒼白起來:“死了,她爸爸死了,兩年多了……”

我的眼睛熱了一下,說:“得的什么病?”

“沒得病,為保護藏羚羊與盜獵人搏斗,中彈失血過多,倒在了可可西里,再也沒能站起來。”卓瑪媽媽神情黯然地說著,揚起頭看著可可西里無人區。

風從雪原上刮過,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倆什么話也沒有說出來,只能夠感到彼此的手都在顫抖。卓瑪媽媽抱住頭,大哭起來,“嗚嗚——嗚……” 唐古拉山被這尖叫的不加修飾的哭聲攪動著,又添了幾分凄涼。

風在嗚咽,雪在嗚咽,我覺得卓瑪媽媽有一千個一萬個哭的理由,為自己,為女兒,為那個犧牲在可可西里無人區的丈夫,為這塊苦澀的只生長冰雪的高原。一會,卓瑪媽媽說,孩子患的急性肺炎,情況已經好轉,但孩子想叔叔,想叔叔教她讀書。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住地左右搖晃,說:“金珠瑪米亞古都!亞古都!”(解放軍就是好)!”  

我對她說:“我……我一定來看孩子。”我決定在卓瑪生日的那一天,帶上禮物送給她。

12月15日,我早早地將冰塊拉回去,帶上從上海買來的大白兔糖,撕下墻上的掛歷包好,上面寫著:祝卓瑪生日快樂!我來到卓瑪的家,不巧的是卓瑪撿牛糞去了。我看到桌子上的一封信:
  “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好想你!我兩年多沒有見到過爸爸,媽媽說你去了很遠很遠的可可西里。但我現在遇到了一位像爸爸一樣的親人解放軍叔叔,他教我學習教我做人,還經常抓藥送給我,我騙媽媽是爸爸寄來的,每次把藥給媽媽,媽媽都會痛哭。爸爸,叔叔對我很好,他說他退伍了,也會從很遠的老家來看我,還說我是世界上最堅強、最懂事的女孩子。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爸爸一樣。
  爸爸,有時我一個人在家里,好害怕,爸爸,你為什么還不回家呢?媽媽說我長大了,就會回來看我倆。爸爸,我現在長大了,可你怎么還不回來呢?爸爸,我有一個愿望,這個愿望要替女兒保密:就是我過生日時,我想叫叔叔一聲爸爸,我好久都沒叫過爸爸了……”
  讀著讀著,我的淚水頓時像小河一樣洶涌而出。我想到了卓瑪當初認不了幾個字到現在能流利地寫信,這對我來說,帶來的是何等重要的意義,何等重大的安慰啊。

退伍的那一天,卓瑪踏著風雪來向我告別,當時我正摘下軍裝上的領花,大檐帽上的軍徽,準備和留隊的戰士合影。在這個男子漢的軍營中,卓瑪的突然造訪使我很窘,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怎樣向戰友解釋。卓瑪用一種大得足以使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見的嗓音宣布:“周叔叔!叫你一聲爸吧!爸爸……爸爸……”大家把目光投在她身上,只見她長長的眼睫毛,隨著一聲接一聲的叫喊而上下閃動,黑里透紅的臉上,蕩漾著清純的稚氣。此刻,滿天飛舞的雪花像一群群快樂的小精靈在飄飄起舞,她手舞足蹈地跑上來合影。當戰友知道我和卓瑪的故事后,我聽到了身后傳來熱烈的掌聲。

突然,我覺得因退伍返鄉后,不知何時能見到卓瑪,而變得有些落寞,有些傷感。我用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肩膀,說:“卓瑪,好女兒!我的好女兒啊!”

就這樣,我光榮退伍了。大卡車吭哧吭哧”地盤旋在青藏公路上,由于路面全是硬冰,上面積滿五六厘米的積雪,車子像爬行的蝸牛,小心翼翼地向前滑行,嗚嗚的風撩撥著我的頭發,我裹緊棉大衣站起來,看著蒼茫無言的高原、天上潔白的云朵,看地上仨仨倆倆奔跑的藏羚羊,看碩大的蒼鷲從空中下來撲食。不過更多的時候,看到滿眼的牛糞在寒風中冒著熱氣,我想起了可愛的小卓瑪,是不是此刻撿牛糞了,我的手不自然地伸進懷里,摸出卓瑪送給我的那支鋼筆,緊緊攥了貼在腮邊,心里頓時有了許多的溫暖。

就在這個時候,車子路過我每天拉水的地方,我看到了那束熟悉的紅紗巾,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空曠的青藏高原跳躍。哦!真是那個脖子上系著紅紗巾的卓瑪,佇立在山峰的一塊高地上,用力地揮舞著紅紗巾,喊著“爸爸,爸爸……”

我瞪大眼睛緊緊地盯住她,把手伸進懷里,掏出了那支鋼筆,在手心上寫上:女兒,爸爸愛你!然后掌心高高舉起,向卓瑪揮舞著。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不是能圓一個孩子的心愿,但我想,我會盡力把那份父愛一點一滴滲透到孩子的心靈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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