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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六一|曾維惠:圓圈兒,起立

來  源:重慶作家網    作  者:曾維惠    日  期:2020年6月1日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長時間。

我扭過頭去,我的目光穿過教室的玻璃窗,看見了窗外的長江,看見了長江里的那艘貨輪,正負重前行。

教室里,數學老師那張長方形的臉,在我眼角的余光中晃來晃去。至于數學老師講了些什么,我聽到了一些,舍去了一些。

 

這夜,我一夜未睡。 

九點半。我下晚自習回來,一進家門,便嗅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戰爭來臨前的火藥味兒。家里很安靜。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煙,煙缸里滿是煙頭,有些還冒著煙,整個客廳都彌漫著煙霧。媽媽坐在休閑廳里嗑著瓜子,那“嘁嘁嚓嚓”的聲音,就像老鼠在啃著柜子。這滿屋的煙霧,這雖小卻很嘈雜的“嘁嚓”聲,時常在夢里纏著我繞著我追趕著我,躲都躲不掉。

原本,今晚是沒有作業可以做的。然而,我卻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習題集來,開始做上面的題。已經有好幾個小測試沒有做了,的確是沒有心情做。我假裝很認真地做著那些熟悉卻又陌生的數學題。我臥室的門,虛掩著,便于我觀察外面的戰火是否點燃,以及戰爭的激烈程度,以此來判斷我今晚該不該睡覺 。

十一點。我做完了兩套小測試題。這兩套小測試題,我做得很認真,我好久以來不曾有過這樣的耐心。我仔細地讀題,仔細地思考,仔細地計算,我都為自己的仔細感到奇怪。如果我在課堂上都這么認真這么仔細,我就不會被數學老師喊“起立”了。

就拿今天白天來說吧。

上課好幾分鐘了,我才開始埋頭找數學課本,那個長著一張長方形的臉的數學老師便大吼一聲:“圓圈兒,起立!”

圓圈兒,是我。我,就是圓圈兒。至于我為什么叫圓圈兒,請聽下回分解。

我迅速起身,站得筆直。我知道長方臉的脾氣。噢,抱歉,我知道我不應該給老師起綽號,但我覺得只有這種稱呼最適合我的數學老師,所以,在心底里,我把尊敬的數學老師稱作“長方臉”。我知道長方臉的脾氣,當他喊你起立的時候,你若是歪歪斜斜地站起來,他會對此很感興趣,而后把白板筆往講桌上扔,走到你身邊來,拍拍你的肩,扶扶你的下巴,再上下打量你一番,感覺你站直了,他才慢悠悠地走到講臺上,開始請你回答他的超級問題。為什么叫超級問題呢?他在喊你起立,就是存心想和你過不去。噢不,其實應該是學生存心和他過意不去,所以才被喊起立。不管是誰存心和誰過不去,既然是存心過不去,就堅決不能讓你把問題回答上,所以,他提出的問題絕對是超級問題。你終歸是答不上長方臉的超級問題,然后,他再把你訓一番,最后丟下一句:“想坐就坐,不想坐就不坐,自便。”

所以,我當然不會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就當是給長方臉省點兒力氣吧,他上數學課這么賣力,磨得頭頂都禿成光溜溜的跑馬場了。每當我聽見他喊“圓圈兒,起立”的時候,我會迅速起身,站得筆直。為什么要這樣呢?你站得筆直,仿佛一槍就把他那鼓脹著怒氣的氣球給刺穿了,你能從心底里聽見氣球爆炸的聲音——“嘭”。長方臉一生氣,便仿佛忘了他的超級問題,教師的天職迫使他給全班同學道歉:“真是對不住,我又忘記講到哪里了。”這時候,數學科代表會提醒他講到哪一句了,他便不再理睬那個站得筆直的人,自顧自地講課,仿佛不好好講課就會對不起所有的學生。

這一回,我迅速地站起身來,站得筆直。我在等待著長方臉如氣球一般“嘭”地爆炸。我很興奮,很期待聽到這樣的爆炸聲。這一回,長方臉沒有如期爆炸,他站在講臺上,打量著我。我納悶兒了:“長方臉要改變策略了?”果然,沒有爆炸開來的長方臉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都初二了,再不認真,就真的補不起來了。”

我假裝沒有聽見,自顧自地看著窗外的長江,還把臉揚了揚。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見,長方臉有些無奈,他把手里的白板筆一揮,說:“你坐下,你坐下……”

我準備坐下來。但我總覺得長方臉的語氣里有那么一點不對勁,仿佛只要我坐下了他就勝利了。我不能讓他勝利!我要讓他慘敗!

我沒有坐下。我就這樣站著。

長方臉不知道是沉浸于他的數學海洋,還是原本就沒有想讓我坐下的意思,或者是根本就不屑于看我是坐著還是站著,總之,一直到下課,他都沒有理會我。

是的,如果我認真上數學課,就不至于被長方臉喊“起立”了。

其實,我倒是希望經常聽見長方臉喊“圓圈兒,起立”。我喜歡站著上課。我站起身來,剛好可以看到窗外的長江,看到長江里過往的船只。一邊聽課,一邊看船只,不是很好嗎?總比一邊聽課一邊在心里聽見家里的吵鬧聲哭喊聲要好吧?所幸的是,我沒有一心三用的天賦,如果有的話,那就真是糟糕透了。

十一點三十分。我從門縫里往外看,客廳里依舊煙霧彌漫。茶幾上的煙,換了個牌子。休閑廳里“嘁嘁嚓嚓”的聲音也還在。我不知道我的媽媽這些年來有沒有練就一口銅牙鐵齒?她到底嗑了多少瓜子?我沒辦法估算,就如我沒辦法估算爸爸抽了多少煙一樣。

我沒有睡意,因為我在等待。我拿出數學書,翻到今天的數學課程,非常認真地復習起來。雖然我一邊看長江一邊聽課,我還是聽懂了一部分,畢竟長方臉講得太好了,如果你一直聽他講課,你不懂都不行。說來也奇怪,這樣的深夜,這樣的學習方式,仿佛極為適合我。我只看一遍,便把今天的數學知識全部看懂了。我甚至覺得,如果讓我上臺去給大家講,我可以講得跟長方臉一樣好。

“嘩啦啦——”

休閑廳里傳出了響聲。

我不用出去看也知道,玻璃桌上的那些瓜子,全部犧牲了。

沒有出乎我的預料,最先忍不住的,還是在休閑廳里嗑瓜子的媽媽。也許,她是把嘴巴都嗑疼了才發火的吧?

客廳里抽煙的爸爸,還是很冷靜地抽著煙。這也是我預料中的。

“于老二!”媽媽噴怒地吼了一聲。

爸爸排行老二。

遺憾的是,于老二并沒有發聲。

“這日子過還是不過?”媽媽歇斯底里般地喊道。

“哇——”對面棟樓里傳出了嬰兒的哭聲。我想,應該是媽媽把別人家的寶貝從睡夢中驚醒了。

于老二繼續抽煙。仿佛這日子過與不過,不由于老二來回答,答案都在那些煙霧里。

這時候,我想睡覺了。戰爭終于爆發,我也不可能再好好地做作業好好地復習功課了。我總是選擇這個時候關燈睡覺。

“于先樹,你來評評理。”媽媽一下子撞開我的臥室門,“啪”的一聲按亮了我臥室里的燈,大吼,“你說,這日子還過不過?”

此情此景,我已經習慣了。我假裝沒有聽見。媽媽像以往一樣掀開我的被子,大聲問:“你說,這日子還過不過?”

許多時候,我都選擇不回答。但今天我想回答,我想也沒想,便說:“隨便你們過不過。我要過。”

“我跟誰過?”媽媽問我。

“我自己過。”我說。

媽媽仿佛被我噎住了。她愣了幾秒鐘,便又朝客廳沖去。

“于老二,你說話呀!”

于老二當然不會說話。因為于老二只要開口說一個字,劈頭蓋臉而來的便是一百個字一千個字,讓他招架不住。因為有了經驗,所以,于老二有著堅強的意志,咬緊牙關不開口。

我聽見了打火機的聲音,于老二又點燃了一支煙。

于是,媽媽開始各種鬧。

于是,于老二準備離家出走,臨走時依舊不忘用眼神兒叮囑我:“看緊你媽媽,死了,你就沒有媽媽了。”

我假裝不理于老二。

“砰——”

聽到于老二的關門聲后,我會飛快地起床來,盯著媽媽。媽媽會在沙發上哭,我照例打掃休閑廳。我不用掃把,我用手撿,我一粒一粒地撿著地上的瓜子和瓜子殼。我已經練就百撿不厭的好脾氣了。最初的時候,我用掃把,三下五除二地胡亂地把瓜子和瓜子殼掃到墻角。后來,我會慢慢地把瓜子和瓜子殼掃在屋中央,一邊聽媽媽哭訴,一邊欣賞著那些瓜子和瓜子殼。再后來,我就著媽媽的哭訴,一粒一粒地分撿著瓜子和瓜子殼,仿佛每撿起一粒瓜子,便代表著于老二的一個過錯,每撿起一片瓜子殼,便代表著媽媽的一個委屈。

一開始,我還有點睡意。而后,越撿越清醒。撿著撿著,我發現快撿完了,我把撿進零食盤里的瓜子重新倒在地上,繼續撿,一粒一粒地撿。

媽媽的哭訴聲停止了。她歪在沙發上睡著了。我照例拿來一條毛毯,蓋在媽媽身上。這條毛毯就放在單人沙發上,它每天都在隨時待命。

三點了。算是深夜了吧。現在,偌大一個家,都是我的天下了。我坐在陽臺上,望著夜空。我一直覺得,夜空中住著一個小孩,一個跟我一樣的小孩。小孩的爸媽也剛吵過架,小孩的媽媽把星星撒滿整個夜空,小孩的爸爸離家出走,剩下小孩在撿星星,一顆一顆地撿。當我們看見夜空有星星的時候,便是小孩的爸爸媽媽在吵架。當星星們都不見了的時候,定是被夜空中的小孩給收撿起來了。此刻,夜空里沒有星星。我想,夜空里的小孩,也跟我一樣。我望著夜空,他望著大地。

我和夜空中的小孩對望。我甚至和夜空中的小孩對話。

“喂,小孩。”

“喂,圓圈兒。”

“小孩,誰把星星打翻了?撒滿了整個夜空。”

“是我的媽媽。”小孩說,“你們家的瓜子也被打翻了吧?”

“是的。撒滿了休閑廳。”

“圓圈兒,你還不去睡?”

“你也沒睡呀,小孩。”

“圓圈兒,我們聊聊吧。”

“好呀,小孩。你想聊什么呢?”

“不要聊爸爸媽媽。”

“好的,不聊他們。”

“圓圈兒,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小孩,我只想和你聊聊天。”

“噢,我們不是正在聊天么?”

“是的小孩。我想和你玩個游戲。”

“好的,游戲開始!”小孩說,“圓圈兒,起立。”

聽到這句,我想也沒想,馬上就站了起來,而且站得筆直。

“圓圈兒,起步走!”

“小孩,我該往哪里走?”我迷惘著。

“圓圈兒,難道你沒有方向?”

“我迷路了。”

停了片刻,小孩說:“其實,我也跟你一樣,沒有了方向。”

“小孩,我們該怎么辦?”

“圓圈兒,我們還是原地就坐吧。”

“好的,小孩,我要仔細地看看你的世界,那個星星被收撿干凈了的夜空。”

“好的,圓圈兒,我也要仔細地看看大地,尋找那個深夜四點還亮著燈的窗戶。”

……

 

 

我在沒有星星的夜空中迷了路。

一縷撕破夜空的晨曦把我驚醒。

我打開冰箱,里面什么都沒有。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背著背包,出了家門。我提前一站下了公交車,朝那個熱鬧的廣場走去。

這里的確熱鬧,一向是老年人們“補課充電”的地方。今天,這里依舊坐滿了老年人,他們手里都拿著幾頁花花綠綠的宣傳紙,眼睛都望著前方那個拿著喇叭正在講話的中年人。這個精瘦的中年人一看便不是省油的燈,他一手拿著喇叭,一手拿著一個極小的玻璃瓶,正在給老人們講著精油的妙用:“我的爹呀我的娘呀,我才是你們的親生兒子,不然,我怎會把這么好的秘方送給你們?還是白白地送給你們用。這神油啊,頭疼抹頭腳疼抹腳,關節疼抹關節肚皮疼抹肚皮,哪里疼就抹哪里,分分鐘見效……第一瓶不要錢,第二瓶打五折,第三瓶打八折,第四瓶全價,第五瓶又不要錢……”

那些老年人興奮起來了,仿佛馬上就可以得到治百病的神藥,仿佛眼前這個就是疼他們孝他們的兒子。

“我是誰的兒子?”我不禁問自己。

我是于老二的兒子嗎?好像是,因為平時我都叫他“爸”。好像又不是,我一個人一粒粒地撿瓜子的時候,于老二在哪里?他以為我撿瓜子是一種快樂?嘁!

我是沙發上那位哭得昏睡過去的女人的兒子嗎?好像是,因為平時我都叫她“媽”。好像又不是,她經常哭得昏天黑地,時常哭睡在沙發上,有沒有考慮我睡了沒有?有沒有考慮我吃了早飯沒有?有沒有考慮我從家里出來到了學校沒有?唉!

我離開了這些“認賊作兒”的老年人,沿著公交車道往學校走。

校門口外擠滿了小推車,賣包子饅頭的,賣油條豆漿的,賣面包蛋糕的……各種叫賣。我摸了摸口袋,除了一串鑰匙和一張公交卡外,別無他物。

“沒吃早餐啊?又沒帶錢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

我還沒來得及細看,那個聲音又響起:“來,買一塊蛋糕,要巧克力味兒的。再來一盒牛奶,要原味兒的。”

巧克力味兒的蛋糕,原味兒的牛奶,都是屬于我的味道。

“先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對付長方臉。”那個聲音說。

我接過蛋糕和牛奶,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給我買蛋糕和牛奶的,是我以前的同桌丁蘇。

“我是大人不計小人過,你都不把我當同桌了,我還給你買早餐。”丁蘇站在一旁,一邊看我吃早餐,一邊說,“下次如果我忘了帶錢,你可以買一份早餐給我。記住,我喜歡吃草莓味兒的蛋糕,外加一盒老酸奶。你可以以此謝罪,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免了你拋棄同桌這一死罪。”

丁蘇是我曾經的同桌。也因為我,她沒有了同桌。當然,我也沒有了同桌。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喜歡站著上課。有時候是被老師罰站,有時候是我自己罰自己站。站著上課的感覺很好,我可以一邊聽課一邊看窗外的長江,看長江里過往的船只,甚至可以跟那些船只對話。每一次我站著聽課,都會影響到我的同桌丁蘇。老師過來招呼我坐下,會影響到丁蘇;老師過來批評我,會影響到丁蘇;老師憤怒的時候把白板筆朝我扔來,會影響到丁蘇;老師無可奈何地朝我這邊看的時候,我覺得也影響到了丁蘇……于是,我搬開了,搬到了那個站起來可以看長江的最佳位置。于是,我背負上了拋棄同桌的罪名。在丁蘇看來,這是死罪。

班主任找我談過話,我的態度很堅決:如果不讓我坐在那里,我就搬出教室去。班主任請來了我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一進學校,班主任還沒有吵他們,他們自個兒就吵了起來,一直吵到班主任的辦公室。我很想替他們不好意思,然而我替不了他們。班主任費了很多功夫才勸住架,還沒來得及說我的事情,爸爸便接了個電話離開了,媽媽便開始向班主任哭訴……

說遠了。

我吃了丁蘇買的早餐后,便跟她一起進了校園。

“什么時候搬回來?”丁蘇問我。

“沒想好。”我說。

“好吧,我原諒你。”丁蘇說。

“難道我有錯?”我有些好奇。

“你沒有錯。我改一下:我原諒我自己。”丁蘇說完這話,笑了。我不知道她是在笑我,還是在笑她自己。我也管不了這些了。

上午的第四節課是數學課。長方臉還是那張長方臉。師生相互問候過后,我便沒有坐下來。這節課,我想站著上課,一邊聽長方臉講數學,一邊看長江里那只貨輪,它滿載著貨物,簡直是在蝸行。我想,如果我不一邊聽數學課一邊看貨輪,我的腦子里肯定會擠出許多東西來:比如昨天晚上彌漫著煙霧的客廳,比如那些撒了一地的瓜子,比如沙發上的哭訴聲,比如跟夜空中的小孩的聊天……我不愿意這些東西再蹦出來,如果它們蹦出來,一定會擾亂江面的平靜,一定會擾亂貨船的前行,它已經超載了,再有什么波折,定會翻船。我望著那艘貨船,小心翼翼地望著它。

“圓圈兒,坐下。”長方臉大喝一聲。

我假裝沒有聽到。我想,我一分心,那貨船就會翻。

“你這樣站著,影響我講課。”長方臉生氣地說。

我不是假裝沒聽到。長江里那艘貨船,我感覺它在傾斜呀,可不能分心呀,萬一……

“圓圈兒,你給我坐下!”長方臉從講臺上走出來,朝我這里走來。

天啊!長方臉剛走到我面前,我發現江中的那艘貨船,傾斜得越來越厲害,我看見有橙色的煙霧從貨船上升起……

我的心一涼。我不等長方臉有任何動作,我自己便坐下來了。我沒有坐到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到了地上。

“圓圈兒,起立!”

長方臉的命令,仿佛是在夢中。我努力使自己清醒,卻怎么也清醒不了。我滿腦子都是那艘傾斜的貨船的影子,我看見那橙色的報警煙霧升上了天,在天空中盛開成令人顫栗的花朵……

當那橙色的花朵還盛開在我的腦海里的時候,我聽見了班主任的聲音:“于先樹,你爸爸打電話來讓你趕緊回家,走,我送你……”

班主任扶著我的胳膊,讓我站起身來,再扶著我的胳膊,把我弄出了教室。我一邊走一邊還惦記著江中的貨船,它正處在危險中吧?它翻了沒有?

 

 

班主任開車把我送到小區門口。

走到家門口,氤氳在我腦海里的橙色煙霧,還沒有散去。

家門敞開著。媽媽騎坐在窗臺上,一條腿已經翻到了外面。

“你不要過來,你過來我就跳下去!”媽媽歇斯底里地吼著。媽媽的聲音已經嘶啞了,他們應該是吵了許久。

于老二,我的爸爸,他站在客廳里,狠狠地抽著煙,他的臉上沒有驚恐,有的只是無奈。

“去勸勸你媽。”爸爸對我說。

請我來,就是為了看這一幕?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此刻,我最關心的,還是江里的那艘貨船,它到底怎么樣了?救援隊到了沒有?貨船上的人和物都平安嗎?

“去勸勸你媽。”爸爸重復著。

我敢肯定,媽媽不會往下跳。她就連我爸的錢包里少了一百塊錢都會嘮叨上好幾天的人,她會舍得她這條命?這條命絕對不只值一百塊錢吧?

我沒有過去勸。我徑直進了自己的臥室,把房門關好,從里面反鎖死。我準備補一覺。昨晚一夜沒睡,此刻,睡意正濃。

睡夢中,夜空中的小孩來找我聊天了。

“圓圈兒,跟我說說,你為什么叫圓圈兒。”小孩說。

“好吧。”我說,“剛上初一的時候,我也是大半夜撿瓜子和瓜子殼,撿了整整兩果盤。第二天數學測試,我看著那些數字,那些線條,那些字母……一個個都張牙舞爪地朝我撲來……”

“你怎樣對付它們呢?”小孩打斷了我的話。

“我想到了唐僧的緊箍咒。于是,誰張牙舞爪,我就畫個圓圈兒把誰給箍上。就這樣,我在數學試卷上畫了許多圓圈兒,交卷了。”

“然后呢?”小孩問。

“試卷發回來的時候,得分那一欄里,也畫著一個圓圈兒。”我說,“長方臉把試卷遞給我的時候,臉都氣成了圓形。”

“然后呢?”小孩問。

“然后,長方臉就叫我圓圈兒。”

“圓圈兒,你就那么不喜歡數學嗎?”小孩問我。

“我喜歡數學,我非常喜歡數學。”

“那你為什么要跟長方臉作對?”

“我不是在跟長方臉作對,我是在跟自己作對。”

……

“砰砰砰——”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和小孩的談話。

“于先樹,出來!”是媽媽的聲音。聽聲音,她應該是從窗臺上下來了。

“于先樹,出來!”媽媽吼道。

我也正好想上衛生間,便打開了房門,朝衛生間走去。

等我從衛生間里出來的時候,媽媽拉住我,把我按在沙發上坐下,大聲問我:“你說,我跟你爸該不該離婚?”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我的回答根本起不到作用。如果他們離婚真需要征求我的意見,明擺著就不用鬧也不用離婚了。

“你說,我們離不離?”媽媽繼續質問我,仿佛這婚是我要他們離的一樣。

“你說啊,到底離不離!”媽媽又歇斯底里起來。

我想了想,淡淡地說:“你們抓閹兒決定吧。”

說完,我進了自己的臥室,反鎖上房門,又開始跟小孩聊天。

“小孩,今天晚上,你還會收撿星星嗎?”

“應該會吧。”小孩說,“你呢?還會撿瓜子和瓜子殼嗎?”

“應該會吧。”我說。

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打算收撿星星了。”小孩說。

“為什么?”

“我想把滿天的星星留給你,當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的時候,就可以數天上的星星了。”小孩說。

“然而,我還是要把瓜子一粒粒地撿起來。”

“噢……”

“然后,我和你,我們,一邊嗑瓜子,一邊數星星。”我說。

“這樣,我們就有我們自己的生活了。”小孩說。

“是的,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我們有我們的世界。”我說。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下了公交車,走到校門口,買了兩個蛋糕——一個草莓味兒,一個巧克力味兒。我還買了兩盒奶——一盒老酸奶,一盒原味兒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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