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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燕:無聲之辯(連載三)

來  源:重慶作家網    作  者:李燕燕    日  期:2020年11月11日     

原發于《北京文學》2020年第9期,同名長篇報告文學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 

 


三、手語翻譯

 

2006年,某區公安局抓獲了一個聾啞人盜竊犯罪團伙。為了查清案情,局里專門請了幾名聾啞學校的老師來做手語翻譯,半個多月下來,審訊工作沒有大的進展。唐帥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接下了這個“大活”。面對一群聾啞慣犯,唐帥熟練地以手語交流,表情自然放松。同理心使然,對方也慢慢放下了戒備與頑抗。40多分鐘后,案情的審理有了重大突破。

“我跟那些聾啞人溝通良好,手語交流毫無障礙。而且他們信任我,因為我深諳他們的心理狀態和價值觀。”

“一戰成名”后,一身時髦的唐帥常常被重慶各區縣乃至市公安局請去,幫忙審理與聾啞人相關的案子,結果也一定是“有案必穿”。很快,唐帥的名字便被警察們熟知。

2006年底,唐帥正式擔任重慶公安系統專業的手語翻譯,參與到聾啞人刑事案件的翻譯工作中去。在那里,他干了將近7年。7年間,他密集接觸了上千個與聾啞人有關的案件。

“在擔任手語翻譯的7年間我發現,因為聾啞人的溝通不便、溝通不暢,導致他們在訴訟當中,在法律生活當中存在很多不公平,甚至是冤假錯案。”

我國法律規定,聾啞人參與訴訟,司法機關應當聘請“手語翻譯”。“手語翻譯”很冷門。所以,司法機關往往都是到聾啞學校去聘請手語老師來擔任手語翻譯。這些手語老師對法律術語的翻譯不精準,多數只會規范的普通話手語,但很多涉案人員用的都是方言手語,這樣就很容易造成翻譯偏差。

前面介紹過,我國手語目前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普通話手語,就是大家平常在新聞聯播上看到的那種手語。還有一種是自然手語,就是全國各地的方言手語的集成,社會上95%以上的聾啞人使用的都是自然手語(含方言手語)。兩者有著巨大的差別。

最大的區別是在語法上。比如敘述一句話,“今天我要到媽媽家去吃飯”。用普通話手語表達,語序是一樣的,就是正常人說話的語序,但如果用自然手語敘述剛才那句話,它的語序則是“今天吃飯我媽媽家去”。所以當這兩種手語進行交流的時候,常常是一個“文不對題”的狀況。

有人會說,既然手語翻譯不得力,那么讓聾啞人直接寫唄。

“偷的,他說沒搶,5天,女的頭發長。”聽說一個聾啞犯罪嫌疑人是初中畢業生,警察拿紙筆讓他寫案發情況,寫出的卻是“詞不達意”。

一切還得靠手語翻譯!一個人的命運在你手上,你給我靠猜?唐帥曾激憤地說過。

有時候,翻譯人員翻譯錯誤,會直接影響檢察官或者法官的判斷。

有時候,手語翻譯不懂“方言手語”,會導致莊嚴的庭審被迫“中斷”。

還有的時候,“這些請來的手語翻譯的背景,以及他們跟被告、原告的關系都沒辦法完全調查清楚。”

手語翻譯在聾啞犯罪嫌疑人跟前“地位顯赫”,畢竟所有的口供、是非曲直都依靠手語翻譯的“一張嘴”,少數無德的手語翻譯趁機向聾啞人索要錢財。

“這是真的,剛開始有多次‘進宮’的聾啞人給我講‘花錢消災’的事,我很震驚,完全不敢相信。后來我出來做律師,看審案視頻時,竟然發現有手語翻譯打著手勢和犯罪嫌疑人討價還價,五千,我待會兒跟警察往好的方面說。啊,三千?三千不行,太少了。”唐帥告訴我,“當普通人遭遇到莫名的指控時,會用盡所有語言為自己辯護、為自己證明,但聾啞人不行。因為自身生理缺陷,連捍衛自己的清白都變得特別困難,他們的發聲需要跨越太多障礙,很多時候遭遇惡勢力不得不低頭。”

年輕的唐帥嚴格要求自己,做一個好的手語翻譯,做一個奉公守法的公務員。然而,他卻一次次被各種案例震動,最終開始思考自己站的位置,是不是離這群最熟悉的人太遠?

“我不僅為那些犯了錯的聾啞人難過,更為那些備受欺凌卻有苦難言的聾啞人心痛。”

比如,聾啞人被拐賣進黑磚窯當奴工,除了任人宰割他們別無辦法。如果沒有意外地被救出來,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即使在正規的企業工作,老板拖欠工資、克扣工資,聾啞人也無處申冤,明明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連說一句求助的話都無人能懂......

7年間,唐帥在公安局見證了無數聾啞人的悲情故事,同時他發現,“我接觸了上千個與聾啞人有關的案件,但是會手語的律師卻一個沒見過。”

即使配備手語翻譯,律師們也很難與聾啞嫌疑人交流。因為,手語對地名和法律專業術語的翻譯更是難上加難。一個簡單的例子,如看守所、監獄,在法律案件當中的意義是截然不同的,但在手語翻譯中卻可以用同一個詞代替。

——我精通手語,學的是法學,那么,我可不可以離那群求告無門的聾啞人再近一點?(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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