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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燕:無聲之辯(連載五)

來  源:重慶作家網    作  者:李燕燕    日  期:2020年12月7日     

原發于《北京文學》2020年第9期,同名長篇報告文學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 

 


五、“刑辯資源”


  很少與同行“混圈”的唐帥,是“神秘”的。重慶的律師圈子里,對“神秘”的唐帥擁有一身 “刑辯資源”的傳說由來已久。

   在大渡口破敗的金屬廠家屬區,遇見那些聾啞的親熱的熟人,唐帥曾對我說,那是他生下來就擁有的資源。可天地廣闊,金屬廠只是太小的一角,緣何唐帥能夠吸引全國聾啞人的注意?亟須法律援助的聾啞人哪怕遠在西安、北京、深圳,都會朝大渡口——這個重慶最小的主城區趕來,找唐帥幫忙。

  如果說,是唐帥7年的手語翻譯生涯事先“預熱”,再匯聚成這樣的態勢,似乎也不完全對。想一想,一個律所一年接到的聾啞人報案數就有5萬人次,這樣驚人的數字,是什么樣的概念?

  據說,唐帥到全國各地,聞訊最先迎接他的,并不是那些頗為熟識的司法界人士,而是聾啞人——曾被他幫助過的人領著好奇的人,真誠歡迎他。

  “很簡單,聾人們本身亟須法律,這是他們的‘剛需’。至于為什么我被他們需要,是因為我不僅僅是一個律師,更是他們的知心人,我對他們實心實意,不曾辜負過他們。”唐帥說。

  最初讓唐帥出名的,是一條不長的宣傳視頻,兩年前由一直支持唐帥事業的重慶市大渡口區政法委發布。在幾分鐘的片子里,這個比畫著一手漂亮手語的85”年輕人,在片中被介紹為“手語律師”。

   片子里有唐帥的聯系方式。很快,人群向唐帥涌來,微信響個不停。唐帥一一通話。

  那些急切向唐帥涌來的陌生人,頭像花花綠綠形形色色,來自不同地區,北至新疆,南至海南。幾乎沒有文字輸入,只有一個接一個的視頻。在隨時響起的視頻通話中,他們沒有言語,只有動作和表情。無論男女老少,一色的神情焦急,幾乎都是蹙著眉、噘著嘴,快速打著手勢,向唐帥拋出一個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怎樣辦結婚手續?律師和法官有啥區別?在家被打了怎么離婚?

   唐帥用手語一條條作答,發出。與此同時,一條條好友請求還在飛快彈出,很快淹沒了手機屏幕。

  聾啞人樂于分享各種信息,“手語律師”的視頻才會如此劇烈地傳播發酵。很快,他的好友數量達到5000人的上限。

  紅點不斷閃爍,振動聲此起彼伏,這早已是隨時隨地的常態。夜里,唐帥不會關掉手機。他的睡眠早已被根深蒂固的責任感和隨時到來的信息破壞殆盡,“怕他們最難的時候不能找到我。”聾啞人這個特殊群體,總是喜歡在晚上傾訴或者求助,因為白天他們多數需要從事煩瑣的勞動。所以,唐帥從當律師開始,便睡得很淺,對手機微信提醒聲格外警覺和敏感。

  “我最怕,手機停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開機,潮涌般的信息令人措手不及。這樣的話,重要的信息在手忙腳亂當中可能被遺漏。”唐帥說。

  比如下面這條信息,如果被遺漏了,可能錯失的是一條年輕的生命。

   2018年的一天,大約半夜兩點,剛剛放下手中卷宗,瞇了才一小會兒的唐帥被身旁的手機振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開手機一看:不好!

  就在剛剛,有人轉給了唐帥一個視頻,大約有7分鐘,畫面里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年輕男孩,正對著鏡頭用手語比畫著什么,神情亢奮,語無倫次。一般人會對這樣的視頻一閃而過,而唐帥則看見了這樣一串令人心驚的手勢,抖了一個激靈,腦海里像過電一樣浮現出一行字——

  “對不起,聾人朋友們,我要自殺了。”

  唐帥嚇了一大跳,當務之急是要立刻找到那個想要輕生的聾人,別人把這個視頻轉給他,也就是相信“人脈廣泛”的他能夠救人。在唐帥的微信里,有上百個聾人群。唐帥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把視頻轉到自己微信上所有的聾人群,“誰認識這個小伙子?快救救他!”

  不到15分鐘,這個坐標內蒙古的聾啞人便被人認出,并成功被營救。當時,這個小伙子正獨自一人在酒店的房間里,新近接連發生的事情讓他心灰意冷。唐帥與這個剛被救下的小伙子取得聯系,在微信視頻里用手語開導了他將近兩個小時。

  你想想,你才19歲,好年輕。有什么能比活著更美好呢?活著就意味著一切皆有可能,活著就有希望,你說呢?

  視頻上,看著對方漸漸釋然的神情,唐帥才松了一口氣。“要在全國找一個聾啞人,通過我的手機,基本上都能找到。”唐帥微笑著對我說,“我可以算得上是全國聾啞人的一個聯絡站。”

  手機上,無數的好友,上百個群聊,每天點不完的小紅點讓他操碎了心。

  每個小紅點的背后都可能藏著一個糾結無助的眼神,來自全國2700多萬聾啞人中的一人。那個人,可能剛遭受了一頓毒打卻求告無門,那個人可能剛被騙去了身上最后一分錢,那個人可能是含冤蒙屈的聾啞母親,那個人可能是被老板拖欠了一年工錢的聾啞工人,那個人也可能是被騙進淫窟好不容易才托人發出求救信號的聾啞姑娘。

  像星星般閃爍不休的小紅點,成百上千——成百上千個求助的聾人的對面,只是一個身材遠遠談不上高大、甚至在尋常人看來有不少“瑕疵”存在的年輕男人。他很普通,和一個普通的重慶人一樣,嗜辣,喜歡去街頭巷尾吃那些深藏不露的“老火鍋”。有人請他吃清淡的日式料理,他隨身攜帶一個小塑料袋,里面裝著可以令一個外地人食之而暈的干辣椒粉——沒錯,他會剝開大蝦然后蘸辣椒粉吃。然而,他又絕對有別于蕓蕓眾生。只因為他是中國唯一的手語律師,唯一站出來替這個群體發聲的手語律師。

  惺惺相惜,為他贏得了聾人發自內心的信任。世界上沒有什么比信任更可貴的資源。試想,如果僅僅是作為“唯一”的手語律師存在,態度倨傲不凡,堅持“物以稀為貴”, 要價居高不下,或者把這個“唯一”作為索取名利的工具,我深信,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聾啞人絕不會趨之若鶩。

  20181月的一個夜晚,相隔半小時不到,唐帥被拉進了數十個聾人微信聊天群,每個群都在400人以上,自此發覺并深入一樁“龐氏騙局”大案。那一年,唐帥與詐騙團伙斗智斗勇數度涉險,協助警方破獲一起全國最大的專門針對聾人群體的詐騙案——龍盈詐騙案,受害人數40萬,涉案金額高達5.8億人民幣。

  “龐氏騙局”是對金融領域投資詐騙的稱呼,這種騙術是一個名叫查爾斯·龐茲的投機商人“發明”的。“龐氏騙局”在中國又稱“拆東墻補西墻”“空手套白狼”。而這起“龐氏騙局”的始作俑者是知名聾人“企業家”“創業偶像”包堅信,受害者是數以萬計的輕信的底層聾人。

  “這起全國數十萬聾啞人被集資詐騙的案子,充分體現了‘巨騙’對于聾人人性人心的把握,維權舉證過程非常曲折艱難且危險,我幾乎是抱定‘同歸于盡’的決心去做這件事的。”

  從20181月底開始,唐帥幾乎擱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全力投入到這起大案之中。一方面,他飛赴全國各地廣泛取證;另一方面,數百受騙聾人陸陸續續來到重慶,找他報案,向他舉證包堅信及“龍盈”公司的詐騙罪行。時值“兩會”,唐帥小心謹慎,他將這些聾人一一安頓好,妥善保管實物證據,并向這群急火攻心的可憐人作出自己的承諾,一切平穩有序地進行。這件案子很特殊,牽扯方方面面,所以,唐帥做事的時候還有一個原則:此案不收報案者一分錢。

  有人給唐帥帶話了:包總說,只要你不再亂咬,你要多少錢盡管開口,包總和公司的聲譽很重要。當然,你也可以參股分紅。

  唐帥回話:謝謝你們包總的盛情,但是對不起,我領受不起。

  后來,聾人圈盛傳一個消息,說包堅信放話“出五千萬買唐帥人頭”。那一段時間,唐帥的車常常莫名其妙爆胎,日常會有小事故發生,許多驚險場景亦相繼出現。

  唐帥與包堅信團伙的斗爭幾乎達到“你死我活”。唐帥骨子里的倔性,卻是包堅信一伙無法想象的。

  在唐帥的謀劃下,兩個正直熱心的聾人應聘到包堅信位于杭州的“總部”,做了“臥底”。兩個“臥底”各有分工,做文員的利用電腦技術收集各方往來數據;做保鏢的則時時觀察包堅信動向,利用針孔攝像頭拍下他在各種“洗腦大會”“股東會”上的視頻,以及單據發票等重要“書證”。

  收集證據是艱難的,帶出證據也需要考驗智慧。唐帥采取“狡兔三窟”的辦法,數套證據通過不同的快遞公司寄出,今天是順豐、圓通、申通,明天是百世、天天、韻達,而收件人也落的是其他人的名字,甚至收件地點也不在重慶市。

  整個報案過程中,唐帥將自己的律所作為“總據點”,請“舉報群”的聾人對其他受害者“廣而告之”,并安排自己的5名聾啞助理分頭負責不同區域的證據收集工作。

  最終,密集而大規模的報案,且涉案人數之多金額之大,引起各地警方高度重視。立案、偵查、抓捕,逐步展開。2018512日,包堅信等13名犯罪嫌疑人被長沙市公安局抓捕歸案。

  唐帥真正成名,正是在“龐氏騙局”案之后。

  經此一役,唐帥徹底“出圈”,成了連普通人都知曉的“名人”,西南政法大學點名的“優秀校友”。

  一向“我行我素”的唐帥,開始頻繁接受媒體采訪。這個在律師協會的聚會上都不愿與同行多聊的小伙,一下子成了名副其實的“網紅”。300多家紙媒網媒,他挨個兒上了一遍,民間授予的各類“頭銜”更是數不勝數。不少影視公司甚至想把他的故事拍成電影,還邀請他“自己演自己”。

  “其實我心里面是痛苦的,不信你試試同樣的話說300遍。而且很多案子,其過程必須有強大內心才能支撐,哪里經得起反復回憶追述?這些記者都喜歡問,唐律師,你成為網紅以后生活上有什么不同?”唐帥說,“我回答他們:‘首先,我要糾正一下,我不喜歡網紅這個頭銜和名稱;其次,我更不喜歡出名’。”

  有人聽完唐帥的“吐槽”,就跟他說,既然你不愿意出名,出名帶給你那么多麻煩,那你還老接受媒體采訪,參加這個活動那個活動的,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唐帥回答:“我愿意痛苦地把同樣的話說300遍,不是因為我想出名、我要圖利,而是我想抓住每一個可以表達的機會,將聾啞人的現狀告訴大家,讓社會上所有的人關注這個被淡忘、被忽視的群體,亦借此吸引更多的志同道合之士。

  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理由,唐帥沒有說出口,那就是——“出名”或許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原先,他并不喜歡在辦案的過程中有媒體的參與。現在,他不會排斥媒體對這個過程的關注,就像他正在介入的30多位聾人狀告深圳黑惡詐騙團伙的案子,有一家收視率極高的電視臺一直在跟拍。

  “這其實是件好事,一方面逼使對方不敢做太出格的事;另一方面備受媒體關注的案子,也是警示人們的活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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